夜幕像一砚被揉开的深蓝色墨水,缓缓洇透了整座城市的轮廓。在市中心最负盛名的顶层餐厅里,落地窗外的霓虹灯火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流光,仿佛是为今晚的开场而铺设的底色。林汐站在穿衣镜前,最后一次理了理真丝长裙的下摆。这种恰到好处的珍珠白,在暗调的灯光下会泛起一层柔和的微光,像是一种无声的邀请,又像是一道若有若无的防线。
她知道陆舟已经在等她了。那个男人对于时间的掌控近乎偏执,正如他在商场上的行事风格,精准、冷冽,且从不失手。当电梯门在66层无声滑开,一股混合着雪松木与淡雅花香的空气扑面而来。陆舟坐在一张靠窗的半开放式卡座旁,指尖正轻轻摩挲着剔透的水晶杯沿。他的西装外套随意地搭在椅背上,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,这种罕见的松弛感反而散发出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力。
“你迟到了叁分钟。”陆舟抬起头,深邃的眸子里倒映着林汐的身影,语气里听不出情绪,却带着一种熟稔的挑逗。
“因为我在想,今晚这顿饭,你是想吃出个结果,还是只想享受过程?”林汐优雅坐下,将手包搁在一旁,眼神毫不避讳地迎接他的审视。
服务生恰到好处地出现,打破了那一瞬间凝固的张力。陆舟没有看菜单,只是微微颔首:“按之前的安排开始吧。”
随着第一支香槟的开启,“砰”的一声轻响,像是一个隐秘的信号,正式拉开了这场感官盛宴的序幕。细密的泡沫在金色的液体中升腾,林汐端起杯子,看着那气泡不断撞击着杯壁。陆舟举杯与她轻碰,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而静谧的环境中显得格外悦耳。
“今晚的主题是‘重逢’。”陆舟抿了一口酒,目光掠过林汐精致的锁骨。
“重逢通常伴随着怀旧,但我以为陆总从不回头看。”林汐轻笑,眼角眉梢带着一抹慵懒的疏离。
第一道前菜是低温慢煮的深海螯虾配鱼子酱。粉嫩的虾肉被小心翼翼地摆放在极简的白瓷盘中,点缀其上的鱼子酱在烛光下闪烁着黑珍珠般的光泽。陆舟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,并没有急于入口,而是看着林汐说道:“有时候回头看,是为了确定某些东西是否依然具有当初的口感。
比如这道菜,厨师换了叁次配料,但核心的鲜美永远无法被替代。”
这话里藏着刀,也藏着蜜。林汐尝了一口,虾肉的清甜在舌尖化开,混合着鱼子酱微咸的爆浆感,层次分明得让人战栗。她知道,这顿晚餐绝非简单的进食,每一道菜都是一个隐喻,每一次碰杯都是一次试探。陆舟在用他的方式重新界定两人之间的界限。
餐厅里的背景音乐换成了舒缓的爵士乐,萨克斯的低吟在空气中萦绕,像是情人间的耳语。四周的桌位都保持着礼貌的距离,这让他们的空间变成了一座孤岛。在这座孤岛上,陆舟是规则的制定者,而林汐则是不按常理出牌的破局者。
随着晚餐的深入,空气中的温度似乎在悄然升高。那不仅仅是暖气的功劳,更是某种积压已久的情愫在昂贵的食材与精致的餐具间寻找出口。陆舟讲起了一些无关痛痒的往事,那些对于远行、对于野心、对于在深夜城市中穿行的孤独。林汐听着,偶尔低头切开盘中的松露牛排,丰盈的肉汁溢出,如同那些掩藏在理智之下的情感,一旦有了缝隙,便会不可遏制地流淌出来。
主菜的浓郁香气将氛围推向了一个新的高度。那是一款年份久远的波尔多红酒,倒入杯中时呈现出深沉的红宝石色,边缘带着淡淡的瓦红色泽。陆舟轻轻摇晃酒杯,看着挂杯的痕迹,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:“这瓶酒我存了五年,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打开它。林汐,你觉得现在是那个时机吗?”
林汐放下刀叉,身体微微前倾,这个动作缩短了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,也打破了最后一点社交辞令带来的冷感。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红酒的醇香,那是属于成熟男人的、极具侵略性的气息。
“时机这种东西,从来不是等出来的,是做出来的。”林汐直视他的眼睛,目光如炬,“如果你想用这瓶酒来买单过去的遗憾,那可能有点廉价了。”
陆舟笑了,那是今晚他露出的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。他发现,无论过了多久,林汐永远能精准地踩在他的敏感点上。她不顺从,不迎合,像一株带刺的玫瑰,在最繁华的晚宴上绽放出最危险的芳香。
“我从不打算买单遗憾。”陆舟放下杯子,眼神变得炽热而专注,“我只想重新占领你的时间。”
接下来的甜点是一道名为“心碎”的巧克力慕斯。外壳是坚硬而冷酷的黑巧克力球,当服务生淋上滚烫的焦糖酱,外壳缓缓融化坍塌,露出里面柔软、温热且色彩斑斓的内芯。这一幕象征主义极强的画面,让两人都陷入了短暂的沉默。
林汐用小勺舀起一勺内芯,那种极致的甜美瞬间包裹了味蕾,甚至带了一丝由于纯度过高而产生的微苦。这种复杂而矛盾的味道,恰如他们此刻的关系——成年人的世界里没有绝对的纯粹,所有的亲密都掺杂着利益的博弈、自尊的坚守以及对未知的恐惧。
“很好吃。”林汐轻声评价,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。
晚餐接近尾声,餐厅的光线进一步调暗,只有桌上的那一点烛光在跳动。陆舟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,推到林汐面前。没有俗气的表白,也没有急切的承诺。他只是平淡地开口:“这枚胸针的形状是一只飞鸟,我觉得它不应该被锁在柜子里。你应该带着它,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,但今晚,请留在我身边。
林汐看着那枚在微光下流光溢彩的飞鸟胸针,手指轻轻触碰盒子的边缘。她意识到,这场晚餐的博弈,最终没有输赢。陆舟用最高明的战术向她缴械,而她则在最完美的防御中找到了出口。
当他们走出餐厅,深夜的凉风迎面吹来,林汐微微瑟缩。陆舟极其自然地脱下西装外套,披在她的肩头。那上面带着他的体温,像是一个踏实的拥抱。
“去一个不需要餐桌礼仪,也不需要隐喻的地方。”林汐紧了紧肩上的外套,嘴角勾起一抹动人的弧度。
那一晚,城市的喧嚣仿佛都退居幕后,只剩下两个灵魂在空旷的街道上并肩而行。那顿晚餐的意义,早已超越了味觉的享受,它是一场对于权力的转让,也是一场对于心动的确认。在昂贵的红酒与精致的菜肴背后,是两个孤傲的人试图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,寻找那一抹可以称之为“归属”的温存。
生活总是在不断重复,但有些夜晚,因为这一场共进晚餐的仪式感,而变得足以支撑起未来漫长的枯燥。陆舟握住了林汐的手,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。在这个瞬间,他们不再是商场上的精英,也不再是情感里的逃兵,只是两个被月光和微醺温柔覆盖的普通恋人,正走向属于他们的、漫长而未完待续的黑夜。